日本人的审美,像是在狭窄的盒子里养出来的东西。
空间小,就得珍惜每一寸。一间茶室,不过四叠半,却要装下整个世界。怎么装?不能堆,不能满,要留白。留白不是空的,是让光进来,让风进来,让想象进来。日本人的”间”,不是距离,是呼吸。是两个人坐在一起,不说话,也不觉得尴尬,因为中间有”间”在流动。
中国人看这个,可能会觉得太淡了。中国人的审美,是要撑起来的。一幅山水画,山要高,水要远,人要小。小不是不重要,是人要放在天地之间。天高地阔,人才能看见自己的位置。中国园林里也有留白,但那留白是为了衬托。留白是为了让山更显得高,让水更显得远。
日本人看樱花,看到的是飘落。飘落才是樱花最美的时候。因为飘落,所以珍贵。因为短暂,所以要好好看。中国人看花,看到的是盛开。盛开才是花最美的时候。因为盛开,所以热烈。因为热烈,所以要尽情赏。
这两种看法,没有谁对谁错。都是真的。
日本人的”微”,是盯着一朵花看,看它的纹理,看它的颜色,看它怎么一点点打开,又一点点合上。中国人的”大”,是站在山顶上看,看山连着山,云连着云,看天地之间,人像尘埃一样小。
盯着一朵花看,会看见什么?会看见生命的脆弱,看见时间的无情,看见那些转瞬即逝的东西。站在山顶上看,会看见什么?会看见天地的永恒,看见山河的稳固,看见那些超越了个人生命的东西。
脆弱和永恒,都是真的。
但我想,这两种审美背后,藏着两种不同的时间观。
日本人的时间,是短的。樱花开了就谢,蝉叫了就死,生命像一阵风,吹过就没了。所以日本人珍惜当下。因为当下可能就是全部。中国人的时间,是长的。山还在那里,河还在那里,一代一代人来了又去,但天地不变。所以中国人可以等。因为等得起。
珍惜当下和可以等,都是真的。
但我知道,这些差异也不是绝对的。日本人也写”松寿千春”,中国人也感叹”人生如梦”。差异不是墙,是窗。透过窗,能看见另一种活法,另一种感受世界的方式。
看见之后,也许不会变成对方,但会变得更丰富。知道世界上还有另一种看花的方式,另一种理解时间的方式,另一种理解生命的方式。
谁知道呢?也许当我们真的看见了这些差异的时候,我们会发现,美从来没有被分开过。它只是以不同的样子,在不同的地方,等着被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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