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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宗师第六章

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道天所做的,知道人所做的,这是极致了)!知天之所为者天而生也(知道天所做的,就是顺应自然而生);知人之所为者以其知之所知以养其知之所不知(知道人所做的,就是用智慧所知道的来养护智慧所不知道的),终其天年而不中道夭者是知之盛也(能终享天年而不半途夭折,这是智慧的极致)。虽然有患(虽然如此,还是有隐患)。夫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智慧要有所依赖才能恰当,而它所依赖的东西偏偏是不确定的)。庸讵知吾所谓天之非人乎所谓人之非天乎(怎么知道我所说的天不是人呢?所说的人不是天呢)?且有真人而后有真知(而且要有真人才能有真知)。何谓真人(什么叫真人)?古之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古代的真人,不拒绝少数,不夸耀成功,不谋虑事情)。若然者过而弗悔当而不自得也(像这样的人,错过了不后悔,做对了不自得)。若然者登高不栗入水不濡入火不热(像这样的人,登高不害怕,入水不沾湿,入火不觉热)。是知之能登假于道者也若此(这是智慧能达到道的境界才能如此)。古之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其食不甘其息深深(古代的真人,睡觉不做梦,醒来不忧虑,吃饭不求美味,呼吸深沉)。真人之息以踵众人之息以喉(真人用脚后跟呼吸,普通人用喉咙呼吸)。屈服者其嗌言若哇(屈服于人的人,他喉咙里的话像是要呕吐出来)。其耆欲深者其天机浅(嗜好欲望深重的人,他的天性就浅薄)。古之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古代的真人,不知道贪生,不知道怕死);其出不訢其入不距(出生不欣喜,入死不抗拒);翛然而往翛然而来而已矣(潇洒地去,潇洒地来罢了)。不忘其所始不求其所终(不忘记自己的来源,不追求自己的归宿);受而喜之忘而复之(欣然接受所得,忘掉死生而回归自然)。是之谓不以心捐道不以人助天(这就叫做不以心智损害道,不以人为辅助天)。是之谓真人(这就叫做真人)。若然者其心志其容寂其颡頯(像这样的人,心志专一,面容寂静,额头宽大)。凄然似秋暖然似春(凄清时像秋天,温暖时像春天),喜怒通四时与物有宜而莫知其极(喜怒与四季相通,与万物相处适宜,却没有人知道他的底蕴)。故圣人之用兵也亡国而不失人心(所以圣人用兵,灭了别国却不失去人心);利泽施乎万世不为爱人(利益恩泽施及万世,却不是出于爱人)。故乐通物非圣人也(所以乐于与物相通的,不是圣人);有亲非仁也(有所偏爱的,不是仁);天时非贤也(揣度天时的,不是贤);利害不通非君子也(不能通达利害的,不是君子);行名失己非士也(追求名声而丧失自我的,不是士);亡身不真非役人也(丧失自身而不能返真的人,不是能役使别人的人)。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是役人之役适人之适而不自适其适者也(这些都是被别人役使,让别人舒适,而不是让自己舒适的人)。古之真人其状义而不朋若不足而不承(古代的真人,他的神态高大而不结党,好像不足而不需接受);与乎其觚而不坚也张乎其虚而不华也(他安闲地独立而不固执,开阔地空虚而不浮华);邴邴乎其似喜乎崔崔乎其不得已乎(欣欣然好像欢喜,不得已好像有所行动);滀乎进我色也与乎止我德也(和蔼可亲是他的容色,宽厚温和是他的德行);厉乎其似世乎謷乎其未可制也(开阔得好像能容纳世界,高远得不可控制);连乎其似好闭也悗乎忘其言也(沉默不语好像封闭了,不经意地忘记了要说的话)。以刑为体以礼为翼以知为时以德为循(以刑法为主体,以礼仪为翅膀,以智慧为时机,以德行为依据)。以刑为体者绰乎其杀也(以刑法为主体的人,宽大地执行刑杀);以礼为翼者所以行于世也(以礼仪为翅膀的人,是用来行走于世的);以知为时者不得已于事也(以智慧为时机的人,是不得已才应对事务);以德为循者言其与有足者至于丘也(以德行为依据的人,是说他和有脚的人一起走到山丘),而人真以为勤行者也(而人们真的以为他是勤于行走的人)。故其好之也一其弗好之也一(所以他喜欢的是统一的,他不喜欢的也是统一的)。其一也一其不一也一(他统一的是统一的,他不统一的也是统一的)。其一与天为徒其不一与人为徒(他的统一与天为同类,他的不统一与人为同类)。天与人不相胜也是之谓真人(天和人不相互对立,这就叫做真人)。死生命也其有夜旦之常天也(死生是命运,就像有昼夜的永恒一样是自然)。人之有所不得与皆物之情也(人有不能干预的事情,这都是事物的实情)。彼特以天为父而身犹爱之而况其卓乎(他们以天为父亲,还爱戴自身,何况那卓越的道呢)!人特以有君为愈乎己而身犹死之而况其真乎(人们以君主为胜过自己的人,还肯为他去死,何况那真正的道呢)!泉涸鱼相与处于陆(泉水干涸了,鱼一起困在陆地上),相呴以湿相濡以沫(用湿气相互呵嘘,用唾沫相互润湿),不如相忘于江湖(不如在江湖中相互遗忘)。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与其赞美尧而非议桀,不如两者都遗忘而融合于道)。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命劳苦我,用衰老安逸我,用死亡休息我)。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所以善待我生命的,也就是善待我死亡的)。夫藏舟于壑藏山于泽谓之固矣(把船藏在山谷里,把山藏在沼泽里,可以说很牢固了)!然而夜半有力者负之而走昧者不知也(然而半夜有大力的人把它背走了,愚昧的人不知道)。藏小大有宜犹有所遁(无论藏大藏小都合适,但还是有所遗漏)。若夫藏天下于天下而不得所遁是恒物之大情也(如果把天下藏在天下之中就不会有遗漏,这是万物永恒的实情)。特犯人之形而犹喜之(偶然获得了人的形体就感到欣喜)。若人之形者万化而未始有极也其为乐可胜计邪(像人的形体这样的东西,在万千变化中从未有穷尽,那快乐能数得过来吗)!故圣人将游于物之所不得遁而皆存(所以圣人将遨游在万物不能遗漏的境界中而与万物共存)。善夭善老善始善终人犹效之(善待年幼、善待年老、善待开始、善待终结,人们尚且效法他),又况万物之所系而一化之所待乎(何况那万物所依附、一切变化所依赖的道呢)!夫道有情有信无为无形(道是真实的、可信的、无为的、无形的);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可以传递但不可以接受,可以得到但不可以看见);自本自根未有天地自古以固存(自己就是自己的根本,没有天地之前,自古以来就已存在);神鬼神帝生天生地(使鬼神灵验,使天帝神圣,产生天,产生地);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在太极之前不算高,在六合之下不算深);先天地生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先于天地产生不算久,长于上古不算老)。豨韦氏得之以挈天地(豨韦氏得到道,用来提挈天地);伏戏氏得之以袭气母(伏羲氏得到道,用来调合元气);维斗得之终古不忒(北斗星得到道,永远不出差错);日月得之终古不息(日月得到道,永远不停息);堪坏得之以袭昆仑(堪坏得到道,用来入主昆仑);冯夷得之以游大川(冯夷得到道,用来游历大河);肩吾得之以处大山(肩吾得到道,用来居住大山);黄帝得之以登云天(黄帝得到道,用来登天);颛顼得之以处玄宫(颛顼得到道,用来居处玄宫);禺强得之立乎北极(禺强得到道,立于北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西王母得到道,坐在少广山,不知道她的开始,不知道她的终结);彭祖得之上及有虞下及五伯(彭祖得到道,上及虞舜时代,下及五霸时代);傅说得之以相武丁奄有天下乘东维骑箕尾而比于列星(傅说得到道,辅佐武丁而拥有天下,乘着东维星,骑着箕尾星,而并列于群星之中)。南伯子葵问乎女偊曰子之年长矣而色若孺子何也(南伯子葵问女偊说:你的年纪很大了,但面色像小孩一样,为什么呢)?曰吾闻道矣((女偊)说:我得道了)。南伯子葵曰道可得学邪(南伯子葵说:道可以学吗)?曰恶恶可子非其人也((女偊)说:不!怎么可以。你不是那种人)。夫卜梁倚有圣人之才而无圣人之道(卜梁倚有圣人的才能却没有圣人的道),我有圣人之道而无圣人之才(我有圣人的道却没有圣人的才能)。吾欲以教之庶几其果为圣人乎(我想用道来教他,也许他真能成为圣人吧)!不然以圣人之道告圣人之才亦易矣(即使不然,把圣人的道告诉有圣人才能的人,也是容易的)。吾犹守而告之参日而后能外天下(我还是坚持着告诉他,三天之后就能把天下置之度外);已外天下矣吾又守之七日而后能外物(已经把天下置之度外了,我又坚持,七天之后就能把万物置之度外);已外物矣吾又守之九日而后能外生(已经把万物置之度外了,我又坚持,九天之后就能把生命置之度外);已外生矣而后能朝彻(已经把生命置之度外了,然后就能豁然贯通);朝彻而后能见独(豁然贯通然后就能见到独立的大道);见独而后能无古今(见到大道然后就能超越古今);无古今而后能入于不死不生(超越古今然后就能进入不死不生的境界)。杀生者不死生生者不生(能杀灭生命的不会死,能产生生命的不会生)。其为物无不将也无不迎也无不毁也无不成也(道作为万物,没有不送走的,没有不迎来的,没有不毁坏的,没有不成就的)。其名为撄宁(它的名字叫撄宁)。撄宁也者撄而后成者也(撄宁,就是在纷扰中达到宁静)。南伯子葵曰子独恶乎闻之(南伯子葵说:你从哪里听到的呢)?曰闻诸副墨之子((女偊)说:从副墨之子那里听到的),副墨之子闻诸洛诵之孙(副墨之子从洛诵之孙那里听到的),洛诵之孙闻之瞻明(洛诵之孙从瞻明那里听到的),瞻明闻之聂许(瞻明从聂许那里听到的),聂许闻之需役(聂许从需役那里听到的),需役闻之於讴(需役从於讴那里听到的),於讴闻之玄冥(於讴从玄冥那里听到的),玄冥闻之参寥(玄冥从参寥那里听到的),参寥闻之疑始(参寥从疑始那里听到的)。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人相与语曰(子祀、子舆、子犁、子来四个人互相交谈说):孰能以无为首以生为脊以死为尻(谁能以无为头颅,以生命为脊背,以死亡为臀部),孰知死生存亡之一体者吾与之友矣(谁知道死生存亡是一体的,我就和他做朋友)。四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为友(四个人相视而笑,心心相印,于是结为朋友)。俄而子舆有病子祀往问之(不久子舆生了病,子祀去看望他)。曰伟哉夫造物者将以予为此拘拘也((子舆)说:伟大啊,造物主把我变成了这个蜷曲的样子)!曲偻发背上有五管颐隐于齐肩高于顶句赘指天(弯腰驼背,五脏的脉管在上面,下巴缩在肚脐下面,肩膀高过头顶,发髻朝天)。阴阳之气有沴其心闲而无事(阴阳之气虽然不调,但他心中闲适若无其事)。跰而鉴于井曰嗟乎夫造物者又将以予为此拘拘也(蹒跚地走到井边照镜子说:唉,造物主又要把我变成这个蜷曲的样子了)!子祀曰女恶之乎(子祀说:你厌恶这样吗)?曰亡予何恶((子舆)说:不,我为什么厌恶)!浸假而化予之左臂以为鸡予因以求时夜(如果逐渐把我的左臂变成鸡,我就用它来报晓);浸假而化予之右臂以为弹予因以求鸮炙(如果逐渐把我的右臂变成弹弓,我就用它来打鸟烤着吃);浸假而化予之尻以为轮以神为马予因以乘之岂更驾哉(如果逐渐把我的臀部变成车轮,把精神变成马,我就乘着它,哪里还需要别的车呢)!且夫得者时也失者顺也(而且得是时机,失是顺应)。安时而处顺哀乐不能入也(安于时机,处于顺应,哀乐就不能侵入心中)。此古之所谓县解也(这就是古人所说的解除倒悬之苦)。而不能自解者物有结之(而不能自我解除的人,是被外物束缚住了)。且夫物不胜天久矣吾又何恶焉(而且万物不能胜过天已经很久了,我又为什么厌恶呢)!俄而子来有病喘喘然将死(不久子来生了病,喘息着快要死了)。其妻子环而泣之(他的妻子儿女围着哭泣)。子犁往问之曰叱避无怛化(子犁去看望他说:去!走开!不要惊动正在变化的人)!倚其户与之语曰伟哉造化(靠在门框上对他说:伟大啊造化)!又将奚以汝为将奚以汝适(又要把你变成什么呢?要把你送到哪里去呢)?以汝为鼠肝乎以汝为虫臂乎(把你变成老鼠的肝脏吗?把你变成虫子的臂膀吗)?子来曰父母于子东西南北唯命之从(子来说:父母对于子女,无论东西南北,子女都听从命令)。阴阳于人不翅于父母(阴阳对于人,不亚于父母)。彼近吾死而我不听我则悍矣彼何罪焉(它让我接近死亡而我不听从,那就是我蛮横了,它有什么罪过呢)!夫大块载我以形劳我以生佚我以老息我以死(大地用形体承载我,用生命劳苦我,用衰老安逸我,用死亡休息我)。故善吾生者乃所以善吾死也(所以善待我生命的,也就是善待我死亡的)。今大冶铸金金踊跃曰我且必为镆铘(如今一个大铁匠在铸造金属,金属跳起来说:我一定要成为镆铘宝剑),大冶必以为不祥之金(大铁匠一定认为这是不吉祥的金属)。今一犯人之形而曰人耳人耳(如今偶然获得了人的形体,就说:我是人了我是人了),夫造化者必以为不祥之人(造物主一定认为这是不吉祥的人)。今一以天地为大炉以造化为大冶恶乎往而不可哉(如今把天地当作大熔炉,把造物主当作大铁匠,到哪里去不可以呢)!成然寐蘧然觉(于是安然入睡,又豁然醒来)。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人相与友曰(子桑户、孟子反、子琴张三个人结交为友,说):孰能相与于无相与相为于无相为(谁能以无交往的方式交往,以无作为的方式作为)?孰能登天游雾挠挑无极相忘以生无所终穷(谁能登天游雾,翻转于无穷之中,相互遗忘于生命之中,没有穷尽)?三人相视而笑莫逆于心遂相与友(三个人相视而笑,心心相印,于是结为朋友)。莫然有间而子桑户死未葬(过了一段时间,子桑户死了,还没有安葬)。孔子闻之使子贡往侍事焉(孔子听说了,派子贡去帮助料理丧事)。或编曲或鼓琴相和而歌曰嗟来桑户乎嗟来桑户乎而已反其真而我犹为人猗(有的在编曲,有的在弹琴,相互应和着唱道:唉,桑户啊!唉,桑户啊!你已经回归真性了,而我们还是人啊)!子贡趋而进曰敢问临尸而歌礼乎(子贡快步上前说:请问面对着尸体唱歌,这合礼吗)?二人相视而笑曰是恶知礼意(两个人相视而笑说:他哪里知道礼的真意)!子贡反以告孔子曰彼何人者邪(子贡回来,告诉孔子说:他们是什么人啊)?修行无有而外其形骸临尸而歌颜色不变无以命之(没有修养的德行,把形骸置之度外,面对尸体唱歌,面不改色,无法形容他们)。彼何人者邪(他们是什么人啊)?孔子曰彼游方之外者也而丘游方之内者也(孔子说:他们是遨游于方域之外的人,而我是遨游于方域之内的人)。外内不相及而丘使女往吊之丘则陋矣(外和内不相干,而我派你去吊唁,我太浅陋了)!彼方且与造物者为人而游乎天地之一气(他们正要和造物主结为伴侣,遨游于天地之间的混一之气中)。彼以生为附赘县疣以死为决㱿溃痈(他们把生当作多余的肉瘤,把死当作脓疮溃破)。夫若然者又恶知死生先后之所在(像这样的人,又怎么知道死生先后在哪里呢)!假于异物托于同体(借着不同的事物,寄托于同一身体);忘其肝胆遗其耳目(忘掉自己的肝胆,遗弃自己的耳目);反覆终始不知端倪(反复于终始之间,不知道头绪在哪里);芒然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为之业(茫然彷徨在尘世之外,逍遥于无为的境界)。彼又恶能愦愦然为世俗之礼以观众人之耳目哉(他们又怎么能烦乱地去遵守世俗的礼节,来让众人观看呢)!子贡曰然则夫子何方之依(子贡说:那么先生依从哪一方呢)?曰丘天之戮民也((孔子)说:我是天所惩罚的人)。虽然吾与汝共之(虽然如此,我和你一起追求吧)。子贡曰敢问其方(子贡说:请问方法)。孔子曰鱼相造乎水人相造乎道(孔子说:鱼在水中相适,人在道中相适)。相造乎水者穿池而养给(在水中相适的,挖个水池就能供养);相造乎道者无事而生定(在道中相适的,无事而心性安定)。故曰鱼相忘乎江湖人相忘乎道术(所以说:鱼在江湖中相互遗忘,人在道术中相互遗忘)。子贡曰敢问畸人(子贡说:请问什么是畸人)。曰畸人者畸于人而侔于天((孔子)说:畸人,就是异于人而同于天)。故曰天之小人人之君子人之君子天之小人也(所以说:天的小人,是人间的君子;人间的君子,是天的小人)。颜回问仲尼曰孟孙才其母死哭泣无涕中心不戚居丧不哀(颜回问孔子说:孟孙才的母亲死了,他哭泣没有眼泪,心中不悲伤,居丧不哀痛)。无是三者以善处丧盖鲁国(没有这三样,却以善于办丧事而闻名鲁国)。固有无其实而得其名者乎回壹怪之(难道有没有实际而得到名声的吗?我觉得很奇怪)。仲尼曰夫孟孙氏尽之矣进于知矣(孔子说:孟孙氏已经做到了,他已经超越了常人的理解)。唯简之而不得夫已有所简矣(只是想简化却做不到,其实他已经有所简化了)。孟孙氏不知所以生不知所以死(孟孙氏不知道为什么生,不知道为什么死);不知就先不知就后(不知道趋前,不知道退后);若化为物以待其所不知之化已乎(如果变化为某种事物,来等待那不知道的变化罢了)!且方将化恶知不化哉方将不化恶知已化哉(而且正在变化,怎么知道不变呢?正在不变,怎么知道已经变了呢)?吾特与汝其梦未始觉者邪(我和你,恐怕都是在做梦还没有醒吧)!且彼有骇形而无损心有旦宅而无情死(而且他有惊人的形体变化却没有损伤心灵,有躯体的变迁却没有精神的死亡)。孟孙氏特觉人哭亦哭是自其所以乃(孟孙氏只是特别清醒,别人哭他也哭,这就是他所以如此的原因)。且也相与吾之耳矣庸讵知吾所谓吾之乎(而且人们相互说“这是我“,怎么知道所说的“我“就是真的呢)?且汝梦为鸟而厉乎天梦为鱼而没渊(而且你梦中变成鸟就飞到天上,梦中变成鱼就潜入深渊)。不识今之言者其觉者乎其梦者乎(不知道现在说话的这个人,是醒着的呢,还是在做梦呢)?造适不及笑献笑不及排(真正舒适时来不及笑,发自内心的笑来不及安排),安排而去化乃入于寥天一(安于安排,顺应变化,就能进入寂寥虚空、与天合一的境界)。意而子见许由许由曰尧何以资汝(意而子去见许由,许由说:尧给了你什么)?意而子曰尧谓我汝必躬服仁义而明言是非(意而子说:尧对我说:你必须亲身实行仁义而明辨是非)。许由曰而奚来为轵(许由说:那你来干什么呢)?夫尧既已黥汝以仁义而劓汝以是非矣(尧已经用仁义在你脸上刺了字,用是非割了你的鼻子),汝将何以游夫遥荡恣睢转徙之涂乎(你将怎样遨游在那逍遥放荡、变化无常的道路上呢)?颜回曰回益矣(颜回说:我进步了)。仲尼曰何谓也(孔子说:什么意思呢)?曰回忘仁义矣((颜回)说:我忘掉了仁义)。曰可矣犹未也((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过了几天又来见,说:我进步了)。曰何谓也((孔子)说:什么意思呢)?曰回忘礼乐矣((颜回)说:我忘掉了礼乐)。曰可矣犹未也((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他日复见曰回益矣(过了几天又来见,说:我进步了)。曰何谓也((孔子)说:什么意思呢)?曰回坐忘矣((颜回)说:我坐忘了)。仲尼蹴然曰何谓坐忘(孔子惊讶地说:什么叫坐忘)?颜回曰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此谓坐忘(颜回说:忘掉肢体,抛弃聪明,离开形体,去掉智慧,与大道相通,这就叫坐忘)。仲尼曰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而果其贤乎(孔子说:与道相通就没有偏好,随顺变化就没有固执。你果然是贤人啊)!丘也请从而后也(请让我跟随在你后面吧)。子舆与子桑友而霖雨十日(子舆和子桑是朋友,连绵大雨下了十天)。子舆曰子桑殆病矣(子舆说:子桑大概病了吧)!裹饭而往食之(包了饭去给他吃)。至子桑之门则若歌若哭鼓琴曰父邪母邪天乎人乎(到了子桑的门口,听到他像是在唱歌又像是在哭,弹着琴说:父亲啊?母亲啊?天啊?人啊)?有不任其声而趋举其诗焉(声音微弱好像支撑不住,急促地吟诵着诗句)。子舆入曰子之歌诗何故若是(子舆进来说:你唱歌吟诗,为什么是这个样子呢)?曰吾思夫使我至此极者而弗得也((子桑)说:我在想是什么使我到了这种绝境,却想不出来)。父母岂欲吾贫哉(父母难道想让我贫穷吗)?天无私覆地无私载(天没有偏私地覆盖,地没有偏私地承载)。天地岂私贫我哉(天地难道偏偏让我贫穷吗)?求其为之者而不得也(追究那造成这一切的原因却找不到)。然而至此极者命也夫(然而到了这种绝境,这就是命吧)!

古文解读​

《大宗师》是《庄子》内篇中哲学深度最高的一篇。“大宗师“三个字的意思是“以道为最大的宗师“——道是万物的根本,是所有人应该效法的老师。全篇的核心问题是:什么是真人?什么是真知?如何与道同行?

开篇即提出“知天之所为,知人之所为者,至矣“——知道什么是天做的,什么是人做的,这是认知的极致。但庄子马上指出一个困难:“知有所待而后当,其所待者特未定也“——认知要依赖某个标准才能成立,但那个标准本身是不确定的。你怎么知道你所说的“天“不是“人“,所说的“人“不是“天“?这个问题直接挑战了认识论的根基。庄子的解决方案是:先有真人,后有真知。不是先有正确认识然后成为好人,而是先成为真人然后才有正确认识。

对“真人“的描述是全篇最精彩的部分。真人“不逆寡,不雄成,不谟士“——不拒绝少数,不夸耀成功,不谋虑事情。真人“其寝不梦,其觉无忧“——睡觉不做梦,醒来不忧愁。真人“不知说生,不知恶死“——不知道贪生,不知道怕死。这些描述不是在塑造一个完美的人格模板,而是在描述一种与道合一的状态:当你和道在一起的时候,那些人类的焦虑、恐惧、欲望都自然消失了。

“泉涸,鱼相与处于陆,相呴以湿,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这是全篇最著名的句子。鱼在陆地上用唾沫相互润湿,这种互助令人感动,但庄子说“不如相忘于江湖“——不如各自回到江湖中,彼此遗忘。这不是冷漠,而是在说:真正的自由不是在困境中互相依偎,而是各自回到自己的天地中去。“与其誉尧而非桀也,不如两忘而化其道“——与其赞美尧批评桀,不如把两者都忘掉,融入道中。

“坐忘“是全篇的修行终点。颜回忘掉了仁义,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忘掉了礼乐,孔子说“可以了,但还不够“;最后颜回说“坐忘“——“堕肢体,黜聪明,离形去知,同于大通“——忘掉了肢体,抛弃了聪明,离开了形体,去掉了智慧,与大道相通。孔子说“同则无好也,化则无常也“——与道相通就没有偏好,随顺变化就没有固执。这不是要你变成一个没有感觉的木头人,而是要你不再被任何特定的感觉所束缚。

古文今意​

庄子写《大宗师》的时代,儒家的仁义礼智已经成为社会的主流价值观。庄子要做的不是反对这些价值观,而是指出它们的局限:仁义礼智都是“人“的东西,不是“天“的东西。你遵守仁义,是因为社会告诉你这是对的;你追求智慧,是因为你认为这是好的。但庄子问:在仁义和智慧出现之前,世界是什么样的?那个状态才是“道“。

今天的世界充满了各种“大宗师“——成功学大师、人生导师、心灵导师——每个人都在告诉你应该怎么活。庄子说的“大宗师“只有一个:道。道不是任何人可以教你的,因为它“可传而不可受,可得而不可见“——可以传递但不能接受,可以得到但不能看见。这不是神秘主义,而是在说:真正的理解不是从外面灌进来的,而是从里面生长出来的。

“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在今天被广泛引用,但通常被理解为“与其在困境中互相扶持,不如各自安好“。这个理解没有错,但庄子的原意更深:他不是在说互助不好,而是在说——如果你的互助是因为困境才存在的,那不如消除困境本身。在人际关系中,这意味着:与其在痛苦中互相取暖,不如各自成长到不需要取暖的程度。这不是无情,是一种更深层的关怀。

底本|采用通行本(郭庆藩《庄子集释》底本);标点为本次整理